向水熊虫学习:恶劣环境时蛰伏,恢复生命力时爆发

某年七月一个星期六的午后,我和几个较资深的学生正在茶堂对着一把我订製的日本铁壶品头论足,这把铁壶是由日本着名传世世家的第十四代釜师所製。我对铁壶的认识与热衷,是来自于读书时期在道家师父的住所开始的。

每到冬天,师父便会叫人从库房里面把一座颇有重量的小叶紫檀雕刻的木炭火炉搬出来,这只木炉的炉身满工镶上了象牙的〈清明上河图〉局部,令人叹为观止。由于小叶紫檀的年代久远,户外阳光透过玻璃落地窗照射在炉上,闪烁着特殊的风华,那油润光泽透露出代远浩烟般的年代。它的内框有着一层隔热的红铜,看得出来曾经换新过。

通常师父会在沙灰上叠上龙眼木炭,用火种点燃后,就一直不灭到深夜。令我产生兴趣的是放置在铁架上烹煮的那把鏽身斑驳的铁壶,据道家师父说,这把铁壶年代已经算是久远,往前推算应该接近百年,製壶师是着名的大师。

在壶的右下侧详细看,可以看到一具图腾,原来是布袋和尚,他的落款就在布袋上面。提在手腕上,透过灯光,不得不讚歎踔绝的大斧神工跃然于壶身,我每次都会定睛地关注在这把壶上面,看着它被炭火焚烧得半黑半红的壶底,不知怎幺地,就是有股充满生命热能的体现。

后来自己经营茶堂,在那年代,铁壶并不流行,但我已陆陆续续蒐了许多龟文堂和龙文堂的老铁壶。进一步再去研究,发现它的好处还真不少!根据日本的茶道朋友说,家中有几位亲属本来都有低血压和贫血的毛病,后来用铁壶泡茶,居然慢慢地就好了。

这种壶因为是由日本某个山区才有的矿物所提炼铸造,要经过一千多度以上的高温不断地冶製,工序十分地精密。后来我用阳明山和天母一带的水沖泡,感觉水质极为柔软,烹煮出来的茶汤回甘速度非常快,因此也就习惯了用这种铁壶。

有一段时间,因为常和日本有些文化上的交流,所以透过当地的朋友介绍,认识了新一代的製壶名师,帮忙做了几把铁壶,而最近的这一把壶,也是由学生刚从日本带回台北。不同的是,这把壶的上半身是用埃及的古老符号错金镶满,壶把是用七宝红铜所製,配上壶盖纯银镂空雕塑而成的钮,整把壶结合了古代和现代釜工师的匠心,看起来价值不菲。

就在我们一边泡茶,一边讨论铁壶的时候,值班的同学走了进来。「老师,佳龙来看您了。」 「喔!先安排他稍坐一会儿。」我虽然这样答应,可是心里在想,没预约就跑过来,会有什幺事吗?过一下子我就让人请他进来我的招待室。

佳龙是一位残疾人士,他的双脚行动不便,平日里是需要靠枴杖支持着行走。他是在台湾小儿麻痺的疫苗未臻完善时期,因为发烧不退,而导致了往后的整个人生都必须靠着拐杖和轮椅辅助。

他认识我已经接近十年了,平常往来也蛮频繁,遇有任何大小事情,几乎都会问及寒热牛马,对我极为敬重。遇有这种疾病的人,其实是很需要社会人士和身旁的人多给予支助的,因为这种身心灵所遭受到的有形和无形的困扰,其实一般人是无法体会得到。例如洗澡、大小便溺以及在公共的环境上下楼梯,在无障碍设施尚未普遍推广的年代里,残疾人士他们所经历的痛苦和压力,真的不是一般人士所能想像的。

有一次,佳龙曾经对我说:「老师,其实有时候我的心有如千斤顶一般地堵在心口,很沉甸,说不出的闷痛。有时候连家人都会很不耐烦, 因为有些地方的神经是完全没感觉的,可是其他的部位一旦痛起来,吃什幺止痛药都不会有用。

「虽然老师已经叫我练习用书法抄写《心经》、《菜根谭》、《治家格言》,和其他稳定心智的帖子,但是那种从早到晚的痛楚和必须靠镇定剂、安眠药才能入睡的感觉,真的是生不如死。身旁的人又无法涵泳体会,有时会把我看成是一个怪胎,因为情绪来的时候,那种排山倒海、压都压不住的感觉,突然之间就会如同车子暴冲一般地怒吼、咆哮,曾经有些部属就这样子被我吓跑。不瞒您说,我的第一段婚姻,对方一句话也没说就跑掉,那时候我其实是有轻生的念头,还好是老师您及时地打电话给我,请我过来和您聊天,要不然我应该也早不在人世了......」 这段话应该已是好几年前的往事了吧!那段时间我特别关注他,他说是因为我当时对他讲的一段话,让他重新点燃了斗志。

「佳龙,我认真地跟你说,其实在生物界里面,我最崇拜的是从来没有人注意到的一种生物,牠的生命力和耐力是其他生物都无法匹敌的, 牠在高达一百五十度的高温以及零下二百五十度的低温环境下,都可以存活。牠的保护机制是什幺?就是在任何他物无法忍受的恶劣环境中,牠自然就会让身体变成一团圆桶形,这段时间便是牠的沉澱期。可是说也奇怪,当又恢复到适当的温度时,牠又展现出高度的生命力。一般人可能不认识牠,除非是研究生物科学的。 「我要告诉你的就是——不要管客观的环境,而是要珍惜别人无法获得的耐力,真正的英雄只会看到自己拥有的特质,而不是别人拥有什幺。 你要在这个世界上出人头地,要关注的不是自己的肉体和身躯,而是别人看不到的、比一般人还要坚强百倍的意志力。就像水熊虫,当牠碰到恶劣环境的时候,牠选择的是暂时蛰伏和沉澱;可是当牠重新恢复生命力的时候,却有着雷霆万钧的爆发力。你要学的就是这个!

「说实在的,有时候你要向你的双脚学习,今天如果你是一个正常人,你坐的时间也许比站的时间和走的时间还要多,可是你有没有发现,正因为你的双脚不方便,你才能够学习到如何才是真正站起来的方法,这是你得天独厚的优势,不要小看自己!」

这是佳龙记得我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席鼓舞的话,没想到这席话又让他寻找到了生命中的第二春。这幺多年来,他的电子零件事业迅速地成长,现在拥有上百位的员工以及五家不同类型的子公司,在大陆也有设厂。

说真的,在一些我认识的残疾人士当中,佳龙的生命力韧度是很强的。他从小就被家族忽略,读书时也多次被霸凌过,可是他并没有因此气馁,一路上读的学校都是最好的。或许他自己心中明白,他必须力争 上游,才有可能出人头地,所以后来他毕业之后,和另外一位伙伴创立了一家电子公司,从惨澹经营到被客户倒帐,员工倒戈、跳槽,这些经历他都曾经对我提及过,我也多次地给予鼓舞和意见。

那段日子中对他打击最大的,应该是和他原本有着革命情感的妻子骤然地离开他,就在一次下午他开会之后回到座位上,桌上留着一封妻子给他的信。他打开一看,只有两行字,意思就是说,她陪伴他的时间已经到了,她必须去寻找她要的路。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他没有办法做任何的事情,我相信这是他生命过程中很辛苦的一段历程。

如今他碰到一位能够真正赏识他,把他看成英雄般仰慕,同时也愿意跟他共同承担他身体一切痛苦和感受的伴侣,尤其是心灵方面一切的忧伤与喜悦,她允诺希望能够跟他一起共享。佳龙说,令他最感动的一句话是他的现任老婆曾经对他说过:「只要拥有你的上半身和你的智慧, 就足以令我为你倾倒不已,服侍终身。」佳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哭了,从此他内心决定要和这个女子厮守一生。

「佳龙,你坐啊!」知道状况的值班同学特别搬了一把较大且有扶手的椅子给他坐。 「谢谢老师!」

「你喝喝看这一泡中部全发酵的台湾红茶。」我随手递给了他一只闻香杯,要他先闻闻看那股特殊的香气。

「哇!没想到有这幺好的红茶,喝起来的口感、香气都比大吉岭和阿萨姆红茶还要到位。」

「你今天来找我有什幺事吗?」

佳龙从他的西装口袋里拿出了两份请柬,我打开看了一下,一份是他新的基金会成立的鸡尾酒会邀请函;另外一份是他即将要宴请宾客的喜帖,这个我知道,因为日子是我看过双方的八字之后,帮他们择日的。由于我一贯的作风,所有的学生无论是白帖、红帖,我都是礼到人不到,他知道我的习惯,但是他还是很尊重地亲自送到。

「恭喜你!你的人生又有了新的突破和收穫,我应该要祝福你。我这次要送给你的礼物就只有简单的几句话——人的成就与成功是在于坚持和自信,但是更重要的一点,你拥有的是别人所没有的特质,那就是你双腿带给你别人所没有的感受。你要切记!你的人生中如果再有痛苦,只要你愿意多走一步,你就会比别人多获得一分。绝对不要自满,真正的成功不是别人对你的鼓掌或赞同,而是你怎幺看待你自己的成功!」 毕竟是老学生了,他很清楚我对他讲的真正意涵。

「感谢老师这幺长久以来的教诲,我也遵照老师的提示成立基金会,目的是希望帮助更多的残疾人士都能够站起来,甚至于可以奔跑起来, 我相信我一定可以做到!」

王薀老师书友会,热烈举办中,详请请点此参考
上一篇: 下一篇: